
晨光尚未完全驱散戈壁的寒意,旅馆院子里那对河南父子的自行车已不见踪影。昨夜相遇时,年轻父亲正用沾满鸡油的手指拧紧松动的车轴,十一岁的儿子踮脚往驼包里塞衣物——两个鼓鼓囊囊的包像倔强的山丘,压在后架两侧。他们从郑州出发,最远只骑到过开封,此刻却要穿越两千里风沙。父亲腰间系着的牵引绳在晨光里泛白,那是为应付未修好的刹车准备的保险。
我们出发时,戈壁滩正将烈日锻造成烙铁。七十公里对老骑手或许只是热身,但牵引绳拖曳的沙痕、驼包在颠簸中发出的闷响,都在诉说这趟旅程的艰辛。正午时分,高速公路桥墩投下的阴影成了救命稻草。瓜农送来的西瓜还带着地窖的凉意,沙瓤在舌尖化开的甜,暂时冲淡了轮胎与滚烫砂石摩擦的焦味。
下午三点的京河县城像突然打开的百宝箱。江苏夫妇的民宿藏在巷尾,铁门推开时,菜园的香气扑面而来。番茄架如同列队的灯笼,青椒树喷吐着绿色火焰,主人让我们随意采摘的吆喝声里,骑行服上的盐渍都变成了勋章。我摘下的番茄在掌心沉甸甸的,咬破薄皮的瞬间,汁水溅在晒脱皮的嘴唇上——这是二十天来尝到最鲜活的味道。
暮色中检修自行车时,葡萄架的影子渐渐拉长。忽然想起那对父子,此刻他们大概正蜷在某个加油站屋檐下,用体温烘干浸透汗水的衣物。骑行从来不是单数名词:有人为征服数据而来,有人为丈量亲情出发;车把上绑着的是不同的执念,辐条间转动的却是相似的热望。当月光开始为我们的车辙镀银,所有负重与轻装的故事,终将在下一个驿站汇成新的篇章。